第04版:副刊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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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

王吴军

清晨一出门,一股清冽之气便扑面而来,像是含了一大口冰镇的薄荷水,直沁到肺腑深处。抬头看看天,是那种均匀的、洗过似的瓷青色,没有一丝云,干净得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这就是冬月了,农历的十一月,它不像初冬那般还带着秋的余温,也不似腊月那样被年关的脚步催得人心忙乱。它端端正正地置身在冬三月的正中间,像一位沉静的智者,将所有的寒冷与光亮,都收纳得妥妥帖帖。

风是硬的,刮在脸上有些轻微的刺疼,可是,阳光一照下来,那疼里又生出一种奇异的、清醒的快意。院角的那株老梅,枝条越发显得黑硬,铁画银钩似的,将那片瓷青色的天空切割出了疏朗的图画。前些日子,母亲摘下了最后几颗柿子,如今,柿树的空枝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万物似乎都收束了起来,敛了声息,但是,那泥土看似板结,底下却正蓄着温暖,那看似枯寂的树的枝干,内里的浆液正在缓慢地、笃定地流转。这便应了冬月那古雅的名字——“畅月”。畅者,充也,不是喧哗的丰盈,而是内里的、静默的充实,仿佛天地正屏住呼吸,将所有的力气与精华,都暗暗地、扎实地囤积到生命的根底里去,准备着来年蓬蓬勃勃地迸发。

家里的日子,也因为这份充实而变得格外温厚起来。灶间总是暖的,母亲开始着手腌制过冬的菜蔬,大缸小瓮摆在檐下,空气里终日浮着花椒与粗盐炒过的咸香,混着白菜、萝卜那股子清生生的水汽。父亲则把农具一样样拾掇干净,该修的修,该上油的上油,动作不紧不慢。黄昏时分,炉火哔哔啵啵,一壶水放在炉子上,水烧开咕咕作响,水汽在窗玻璃上晕开了一团毛茸茸的光。这时,最适宜捧一卷闲书,或是就着灯火,看母亲一针一线地缝补旧衣。那光景,让人无端想起古人的诗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虽无新酒,但是,这满屋的安详与温暖,便是最醇厚的生活之酿了。冬月里,气温沉稳的时节,开始酿造各式腌菜,让果蔬在漫长的低温里,静静地转化出绵长的风味。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的智慧?在最收敛的时节,为最丰美的未来埋下伏笔。

冬月在古代曾是一岁之始。周朝时,冬至所在之月便是新年。读《史记》这部书,见“黄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得天之纪,终而复始”的记载,心里便是一动。原来,我们此刻度过的,是一个被遗忘的“新年”。它虽然褪去了喧腾的节庆外壳,但是,那“终而复始”的古老脉搏,依然在光阴深处沉稳地跳动着。“冬至大如年”的俗语,便是这遥远的记忆在民间泛起的一丝温柔的余响。在这昼最短、夜最长的至暗时刻,古人却敏锐地察觉到了“阳气始生”的规律。这洞察里,没有悲观,只有对天道循环最深沉的信任与最昂扬的乐观。

我想起在四川宜宾的兴文,苗族同胞正在过他们最隆重的苗年,从冬月初一到初三,杀猪宰羊,打制年粑,用“七色皆备、五味俱全”的年饭,感恩天地,款待亲朋。而在羌寨,人们则在冬月初一过“牛王节”,给辛勤一岁的耕牛喂上面馍,感念这老伙伴的辛勤劳作。这些仪式,都与汉地冬月里“吐故纳新”的“辜月”之意息息相通。我们辞旧的,是旧岁的风霜;我们纳新的,是对生命本身永不衰竭的虔敬与祝福。

古人的风雅,更是将乐律与月份相通,这冬月,在十二律中正对应着“黄钟”。《汉书》里说得很美:“黄,中之色也;钟,言阳气钟聚于下也。”黄钟之管,声音最宏大、最中正,它是众律的根基。这意象真好,一年光阴行至最沉郁的深处,那推动万物轮回的、最本源的生命强音,也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土壤之下,在寂静的雪被之中,悄然汇聚,嗡嗡作响,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记轰然之声。这让我想起宋人的诗句:“冬月梅花斗雪新,一枝折赠计偕人。”这斗雪而新的,何止是梅花?更是那在严寒中愈加清晰、愈加坚定的,向暖而生的心志。

冬月里暮色来得早,夜色很快便染透了窗纸,远处的天际变成了一抹淡紫的剪影,稳稳地卧在那里,偶有一两声犬吠传来,衬得这冬月的夜,愈发静谧而深广。

我知道,过了这充实而宁静的冬月,便是忙年的腊月,便是爆竹声声的新春了。但是,此刻,我贪恋这冬月独有的“充”与“畅”,它不催促我,只是让我稳稳地坐着,感受时光如蓄力的弓弦般慢慢拉满,让我在围炉的暖意里,清晰地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也像地下的种子,正在黑暗中饱满地长大。

夜空中,星辰渐次浮现,清冷而明亮,像一粒粒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银钉,钉在无边的夜幕上,我仿佛听见,那“律中黄钟”的古老回响,正透过冰凉的夜空,与这人间万户温暖的灯火,与母亲在厨房里轻盈的走动声,与我自己平稳的心跳,轻轻地应和着。

冬月之美,便在这清冽与温存、终结与起始、极致的收敛与无尽的蓄藏之间,达成了动人的平衡。冬月是旧的、厚实的终点,更是新的、充满可能的那一声在母腹中的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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