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西一点五公里处,横亘着一条自南向北流淌的河,那便是滋养了冀南大地数百年的滏阳河。
滏阳河发源于太行山东麓邯郸市峰峰矿区的滏山南麓,因山得名,古称滏水。这条河在自然河道的基础上经人工历代疏浚而成,先秦时期便有记载,曾长期作为漳河支流。明成化十一年(1475年),磁州判官张埕开河分流,让滏水脱离漳河怀抱,初具独立河道雏形;成化十八年(1482年)起,知府张梦辅主持大规模整治,使其具备稳定通航能力,就此开启三百余年的航运传奇。历经明清至近现代的持续修缮,最终形成如今的干流格局。它隶属于海河流域子牙河系,蜿蜒413公里,流经邯郸、邢台、衡水等多地,在沧州献县与滹沱河汇流后统称子牙河,既是防洪、灌溉、排涝、航运兼具的骨干河道,更是邢台平乡县境内常年有水的生命之河。
记忆中的滏阳河,是水量充沛的黄金水道,20世纪60年代初仍有小型货船往返于邯郸、邢台与天津之间。1972年我到平乡县郭桥公社担任广播员时,公社西侧河岸就设有卸煤码头,东郭桥村北的煤建公司占地十多亩,堆积的煤炭如黑褐色的小山,公社开大会时,煤堆顶端便是天然的主席台。
儿时最大乐事,莫过于在舅舅带领下,到滏阳河边看船。两岸绿树成荫,瓜果挂满枝头,风过处果味飘香。顺流而下的货船载满煤炭、瓷器,白帆高高扬起,兜着清风疾驰,舵手摇动木桨的身影在水波中晃动;更有趣的是逆水而上的船只,几位船工低着头、弯着腰,紧抓长长的纤绳,沿着河岸一步步艰难前行,纤绳在肩头勒出深深的印痕。那时年纪小,不懂船工的艰辛,只觉得新奇好玩。调皮的小伙伴们会沿着河岸跟着船跑,高声喊着“冲船嘞,赶快追,不看就走了”,有的还捡起坷垃、泥丸往河里扔,引得船上人急声嚷嚷,河风里满是清脆的笑声。
稍大些,每逢星期天或假期,我们便要去给生产队的牲口割草。若要到河西的地里,桥远路绕,我们便脱了衣服,双手高举着盛草的筐子和衣物,在深水中奋力游向对岸。割满草返回时,水浅便直接蹚水而过,水深则需绕道过桥。正因离河不远又常下水,我们那儿的男人大多练就了一身好水性。
那时的滏阳河常年流水不竭,是沿岸村庄的灌溉之源,即便我们村离河三四里地,也能享受到河水的滋养。每年春冬两季开闸放水,多数年份可自流灌溉;遇着旱年河水偏少,乡亲们便人工掏水浇地。有时水量丰沛,冬季灌溉得沟满壕平,田野里一片汪洋,寒冬一至便成了冰封的世界,我们这些孩子总爱跑到冰面上滑冰嬉戏。两岸的良田得益于河水滋养,成为远近闻名的蔬菜种植基地,嫩叶绿蔬点缀着河岸。
可到了20世纪70年代后期,汽车货运取代了水船运输,河水日渐枯竭,最终断流干涸。没了水的河道,竟能推着自行车穿行。那些年里,有人在河道里开荒种地,有人起沙取土,村边的垃圾随意倾倒在河床上,甚至有临近河堤的村民翻盖房屋时,从河道挖土垫宅基地。曾经的母亲河成了无人管护、任人摆布的废河,看着它满目疮痍,有识之士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只能期盼着它能重焕生机。
治理滏阳河是系统性工程,需省市牵头、沿线联动。2018年9月,平乡县委、县政府响应省市部署,打响了滏阳河生态修复战役。2023年4月,地下水超采综合治理、补水河道清理整治等项目同步开工,历经120个工作日,于当年12月顺利竣工,治理长度达24.14公里。工程秉持“水清河畅、行洪安全、岸绿景美、贴近自然”的理念,分片分段精细化打造,在关键节点匠心营造人文景观,让县域内的滏阳河重现“水清、河畅、岸绿、景美”的胜景。如今的河岸两侧,借着地肥水美的优势,重新恢复了蔬菜种植基地的生机,尤以贡白菜闻名全国,获评河北省优质农产品,让这条母亲河再次成为滋养民生的沃土。
喜看故乡母亲河的蝶变,欣然赋词一首:
《沁园春·故乡的滏阳河》
源滏山南,北走沧溟,千里蜿蜒。
忆儿时旧景,帆悬碧浪;
船工纤影,摇落苍烟。
稚子追嬉,泥堆飞掷,笑闹声中桨影旋。
曾滋养,溉千畴沃野,万户炊烟。
倏悠岁月欣然,喜故道重疏浚渚田。
看岸凝翠色,贡白菜绽;
丰登五谷,仓廪盈田。
父老开颜,清流复见,再睹长河焕笑谈。
凭栏望,美碧波叠漾,续写新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