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手机屏幕在昏暗中轻轻一亮。是母亲的信息,她叮嘱我给她买个落地衣架,还念叨着我家里的那个看着就挺“结实”的。我睡眼惺忪地笑了,立刻在购物软件里下了单,然后回复她道:“相信您闺女的眼光,绝对没问题。”
付款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我不由失笑:“小时候都是我跟着你的审美买,如今,倒像是调了个个儿。”母亲在那头也笑了,说:“每一代人的审美观不一样。以前你外婆总喜欢给我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后来长大了,她也受到我的影响。”
我起床后,走到卧室角落挑选今天的穿搭,看着那个被母亲称赞“结实”的衣架。简单的笔直线条,除了木头本身的生长纹理,再无半点修饰。它沉默地立在那里,上面挂着我的日常衣衫,灰的,白的,黑的,像一幅淡墨写意的画。这审美的确是我的。
然而,母亲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锁。
我的眼前,浮现出外婆的样子。她是个安静的老太太,记忆里,她却总穿着那种偏襟的粗布衫。宝蓝色的底子上,是大朵大朵的红牡丹图样;或是各种花样的衬衫和裤子,像要把祖国的繁荣穿上身。
她有一双巧手,我童年许多毛衣,都出自这双手。那毛线,是桃红配着柳绿,或是明黄搭着湖蓝,织出各种小鸭子、小狗的图案,可爱又暖和。她笑着看我穿上新衣,然后心满意足地牵着我的手,走在故乡的小巷里。
母亲,便是从这样一个浓墨重彩的背景里走出来的。她的青年时代,恰逢社会风气日渐开化。她开始摒弃外婆那种无所不在的“满”,悄悄寻到了“留白”的妙处。她最爱的穿搭是一件白底碎花衬衫,再搭配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她教我:“一身的打扮,总要有个重点。若上衣已经花了,下头便配条素净的裤子或裙子,这叫‘压得住’。”母亲说她的衣柜,当时是一个微型的战场,一半是外婆购买的、依旧鲜亮的衣饰,一半是她自己选择的、款式简约、颜色清雅的“新派”衣裳。她们母女俩,为了一条裙子的花色,常常能争执半晌。外婆嫌母亲的太过朴素,像个“小老太婆”;母亲则笑外婆,是过时的审美。
而今,我的审美,似乎走向了比母亲更极致的“简”。我的衣架上,我的房间里,乃至我的工作中,都排斥着任何多余的装饰。我一度以为,这是我个人审美的宣告。可此刻细想,那衣架“结实”的赞语,何尝不是外婆那辈人对“牢固”“耐用”这些品质的看重,经由母亲之口,传递到了我的审美上?而我为母亲挑选衣架时那份自信,又与当年外婆为我编织毛衣时的那份笃定,何其相似。
所谓传承,原来并非一条单向的、后辈追随前辈的河流。它更像是一阵风,吹过三代人的庭院,拂过外婆的粗布衣,扬起母亲的衬衫,最后,轻轻撩动我的裙角。
窗外的天光已大亮,温柔地照在那原木的衣架上。我仿佛看见,外婆那件宝蓝色的牡丹花衫,母亲那件蓝色短裙,和我这件米白色的棉麻长裙,正一同静静地悬挂在这横杆上。它们颜色各异,质地不同,却彼此依偎,共同构成了一幅完整而动人的图景——它的名字,就叫“传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