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叕
如果中秋有形状,那一定是圆的。天上的圆,是由缺慢慢变圆的那轮明月;人间的圆,是在外务工、求学的人,在此时节乘坐交通工具回家的人潮;而属于这个时节的丰收之圆,总少不了枝头上那一个个红了皮、裂开口的石榴。
望着枝头沉甸甸的石榴,总让我想起盛夏时节开的热烈的石榴花。爷爷家院子里就种有一棵石榴树,村子一些人家门口寻常可见石榴树。夏天闲步村中,最鲜明的颜色定是似火的榴花。
我总觉得,榴花像极了人的青年时代——带着满腔理想与热忱,意气风发地离家求学或工作,因为年轻,便没什么可顾虑,只管迎着日光盛放得热烈张扬。榴花在年年夏日如期开放,应是见过了一代又一代远行的人,这些离开家乡的人,让我想起了西汉出使西域的张骞。
石榴又名安石榴,两千多年前由张骞出使西域安息国时带回中原,此后在大江南北广泛种植。第一次奉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域时,张骞不过二十五六岁,正是意气风发的青年。这一去便是十三载,历经困顿扣押,辗转归来时已是饱经风霜的中年。没过多久,他再次奉命出使西域,历时四年,这一次,他带回了石榴的种子。
张骞持节西行的勇气,纵相隔两千多年仍让我心生敬意。万里奔波,半生辗转,归来时初心未改,那份炽热的少年心,恰如夏日枝头似火的榴花,热烈鲜明,不曾褪色。而人无论走得多远、去了多久,见到了怎样的繁华,心底里思念的永远是家乡,我想,这也是中秋团圆最朴素的内涵。
成熟的石榴,内里是无数颗晶莹的籽粒,被几层薄薄的白色果膜轻轻裹着,紧紧簇拥在一起,不分你我。这多像一个家庭,每个成员都是独立的个体,却始终被亲情牵系着,紧紧联结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石榴果实成熟了便要离开枝头,或走进巷陌寻常人家,或随着商家打包成快递,去往千里之外的顾客手中。
可无论散落到哪里,只要想起那层包裹着籽粒的软膜,想起那层红色的皮,想起扎根的那片土地,便有了念想。就像漂泊在外的人,纵使未必能赶在中秋回到家乡,望着天上那轮圆月,心总能牵系故乡的方向。
挂在枝头的石榴是圆的,像极了人间的团圆。就算果子熟了离了枝,等到来年,又会有新的青涩小果,在风日里慢慢长大,慢慢饱满。
人世的聚散也是如此,别离是为了下一次相逢,缺了的月亮总会再圆,散了的人们总能再聚。
石榴的口味,从来不是单一的甜,也有酸的。酸酸甜甜的滋味,方是人生的滋味。这多像经历悲欢离合的我们——离别时有酸楚,相聚时有甘甜,人生的聚散的滋味,都藏在这一个个小小的石榴里。我记得某个中秋夜未归家,曾和同学分食一个石榴,你一瓣我一瓣,果酸在舌尖流转,年少未归的新奇,竟多了点乡愁。
年少未归的我和同学看宿舍窗前那轮圆月,方懂原来中秋的圆,从来不止于天上月。
它藏在每一颗奔赴团圆的心里;藏在每一个熟透饱满的石榴里;藏在岁岁年年游子的乡愁与亲人的期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