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岁芳
小区门口有一家旧书店,门脸很窄,玻璃上贴着打折的红纸,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边角也卷了起来。
店里堆满了书,过道窄得只能侧着身子过。老板姓陈,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坐在柜台后面,要么看书,要么打盹,有人进来,他就睁开眼,说一句“自己看”,又低下头去。
有一回我进去,他正捧着一本《故事会》看得入神,边上放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我问:“您也看这个?”他说:“好看,书里的人活得有劲。”
他年轻时在工厂当钳工,后来厂子倒闭,就盘下这间门面卖旧书。最开始他不认字,收书就按斤称重,有一回一个中学生来买《围城》,他问“围城到底是什么?”
学生告诉他:“书里写的是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老陈听完愣了愣,说:“这不就是咱们原来那厂子吗?”
那天晚上,他翻开了第一本书,到现在,看了三十年。
他读书慢,一本小说能看半年。我问他:“书里讲的什么?”他说:“讲一个娃娃,家里穷,吃黑面馍,还想着看书。”我说:“后来呢?”他说:“后来还是穷。可穷着穷着,就过下去了。”
日子久了,常来的人就成了熟人,来店里的人杂。有穿校服的学生,有穿工装的工人。书架上的书也杂。文学、历史、菜谱,什么都有。老陈说,书不分高低,想看什么看什么。
有个送外卖的小李,二十来岁,电动车停在门口,头盔不摘就进来。他不买书,站着看,看《人类简史》,看《乡土中国》。站在角落里,背对着门,一页一页翻。看到一半,单子来了,把书页折个角,放回去,下次来,接着看。
有一回我问他,“送外卖这么忙,还看书?”
他说:“忙才要看,不看书,一天就是接单、赶路、爬楼梯。看了书,等红灯的时候,脑子里有别的。”他想了想,又说:“脑子不转,人就锈了。”说完,把书塞回架子上,走了。门外的电动车响了一声,远了。
还有卖豆腐的王婶,每天下午收摊早,总顺路来店里坐会儿。她还系着沾了豆渣的围裙,也不挑书,拿到哪本就看哪本。她坐在小板凳上,并拢腿,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看到好笑的地方,就抿着嘴偷偷笑;碰到看不懂的地方,就皱着眉,用手指指着字,一个一个慢慢念出来。有次她看一本讲植物的书,看到豆腐的原料黄豆,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要经过那么多工序。她合上书,说:“我卖了二十年豆腐,第一次知道黄豆开花是紫色的。”
后来她开始看别的,游记、小说。有回她看到一本书里写海边的人吃海鲜,合上书,说:“原来有人一辈子不吃豆腐,也不饿。”说这话时,她手里正拿着一本旧书,书页上沾着一点豆腐渣。
老陈擦书的时候,我跟他闲聊。他正用一块湿布擦书皮,头也不抬。我说:“您看这么多书,觉得读书有啥用?”他说:“哪有什么为什么,就是想知道,别人怎么活的。”
他擦完一本书,放到架子上。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着:“一九八七年购于北京。”字迹已经褪色。
老陈说:“你看,很多书比人都活得长。写这字的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可他的字还在。”
晚上关门后,老陈不开灯,坐在柜台后面,借着路灯的光看书。有回我路过,看见他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头低着,一动不动。
去年冬天,旧书店拆迁。老陈把书搬到了小区车库,继续卖。车库更小,只有一扇窗户,下午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书脊上。
我去找他,他正在看一本《汪曾祺散文选》。我说,“这书好看吗?”他点点头说,“好看,写的都是白菜、萝卜、咸菜,可看完觉得,日子是有滋味的。”
他翻了一页,指着一行字给我看,那页写着,有个老人在树下坐着喝茶,什么都不想。
老陈说:“读书就跟喝茶一样,不是为了解渴,不过就是找地方坐一会儿。”
我扫了一眼这间车库,书一直堆到天花板,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的味道。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老陈的白头发上,他接着往下看,手指沾了点唾沫,翻过一页,纸页发出轻轻的声响。
我挑了本书,付完钱,就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