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增强
秋日的太行山,早已不是笔墨能轻描的模样,漫山遍野的黄栌、银杏,是大自然攒了整季的心思铺就的景致。
红的像灶膛里燃得正烈的柴火,黄的像老匠人选来熔铸的纯金,橙的像傍晚天边漫卷的云霞,深深浅浅地叠着、缠着,从山脚顺着坡势往上爬,绕过高高的岩石,漫过矮矮的灌木丛,一直铺到山顶。
游人散在这彩叶间,有人蹲下捡红叶,指尖轻捏着叶片比对深浅;有人举着相机后退,想把满坡金红都框进镜头;最热闹的还是孩子,刚追着蹦跳的山雀跑过石径,又拽着大人的手要抱,欢闹清脆的笑声在山谷回荡,原本静美的景致,瞬间成为一幅流动的画或一首落满秋色的诗。
阳光下,红叶被镀上明晃晃的金边,如跃动的火焰顺着山势攀援,叶缘的光带随风轻颤,似要烧透整片山坳;银杏叶折射着暖融融的光,铺就出蜿蜒的金色小径,脚踩上去簌簌作响,碎光便顺着叶脉簌簌滚落;枝头的柿子更似悬着的红灯笼,皮薄得能看见内里的蜜色果肉,顺着层叠山势向上延展,沉甸甸地晃着,撞得人眼生暖。就连山顶的云都被染成橘黄,柔缓得像揉碎的棉絮,漫过黛色山脊时,慢慢裹住松柏的梢头,连带着把山间的燥意都拂走,只留下满鼻的秋凉与清香。
风过后,秋的层次便在眼底铺得愈发分明。被风拂过的红叶重归静美,层层叠叠如丹色浪潮,顺着山沟壑谷蜿蜒铺展,偶有几株松柏的苍绿刺破红浪,倒成了浪尖最清亮的留白;山腰间的银杏林褪去光影的跳跃,沉淀为一片沉甸甸的金。远处山坳的村落藏在秋景深处,灰瓦上沾着几片红得透亮的叶,屋檐下挂着的玉米串黄得耀眼,树上的红柿子缩成深褐的小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荡,为这幅浓墨重彩的秋画,添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待暮色漫上山头,太行山又换了副模样。夕阳将最后一缕金辉洒在山脊,红叶染上暖棕,银杏褪作柔黄,连黛色的山石都被晕得温和。
山风渐凉,却裹着晚菊的冷香,混着远处村落升起的炊烟,在山谷间轻轻萦绕。不经意间,几只山雀从林间掠过,翅膀带起的风拂动鬓角,它衔着片红叶轻落肩头,又倏然扑棱着翅膀飞向远方,一串清脆的鸣啼留在空气里,渐渐融进山林间。
此时的太行山,褪去了白日的热烈,只剩下满山谷的静谧与温柔,漫步在这秋光织就的秘境中,脚下是落叶被踩出的脆响,每一步都似叩击着秋的琴键;手边垂落的柿枝缀着饱满的果,指尖轻触便能摸到果皮的温润;鼻尖萦绕着野菊的清冽与草木的醇厚,混着阳光晒透的暖意,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不必刻意寻景,风轻轻一吹,便能见到五颜六色的叶片打着旋儿从枝头飘下,不过片刻,石凳上已积了层薄薄的叶子。坐下来时,秋的温柔便从身下的暖石、周身的香气里漫出来,连呼吸都成了与太行秋景的对话,每一次吐纳,都像把这深秋的澄澈与美好,悄悄揉进了心底,在暮色里缓缓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