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版:副刊 上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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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车把式

汪国会

如果有人问起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乡村里什么工作岗位最为引人注目,那么,赶车把式无疑是重要的候选岗位之一,即使它排不上第一,也一定名列前茅。

那时乡村穷得没有汽车,拖拉机是奢侈的农机,都集中在公社的拖拉机站里,统一调配给各村使用。于是,承担村里运输、耕种、交通等繁重任务的职责,自然就落在了马车的身上。那年月,每个生产小队都建有自己的饲养室,至少养着十几头牲畜,以马为主,骡子、牛和毛驴为辅。拴着五六辆大马车,这便是生产队离不开的农事家当。

马车是当年生产队的主要运输工具和农具,拉物资、送公粮、运化肥、收秸秆、耕田地、松土壤、播籽种、锄地垄、基建拉建材、上工送劳力……林林总总的活计都离不开马车;偶尔还用于婚嫁迎娶。村里大马车的数量,就是富裕程度的标志。

而驾驭马车的赶车人——赶车把式,俗称车老板子。他们手执马鞭,健步灵活,腰身挺拔,上下马车轻松自如,口中“呜呜”“吁吁”“驾驾”地吆喝,全靠缰绳控马启停转向,甚是精巧。

赶车把式看似风光,辛苦和劳累只有自己最清楚。生产队选赶车把式,也有不成文的严格规定:首先要根正苗红、热爱集体财产、不怕吃苦受累;其次要身体健康、体力充沛;此外,还得有比较娴熟的技术,特别是摆弄牲口的水平要高,赶车、拴车、装车、卸车甚至修车的本事要过硬;同时还要能应对各种道路、天气和不同牲畜的习性。可见,赶车把式真不是平常之人所能胜任的。我们三队的张祝亭、冯宝著、赵学乐、崔承运等人,担任赶车把式多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任何事故。

每年春节过后,赶车把式们便开始忙碌。一车车农家肥装车拉到地里,有序堆放在田间,便于春耕时撒到田中。俗话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没有这农家底肥,庄稼生长就少了后劲。开春,套上耕犁翻开大片沃土,又换上钉齿耙打碎土块、碾平坷垃,只待时令播种。

麦苗返青时,车把式们又把水泵、电机等配套设备运到各个灌溉点位。电钮一开,清流喷涌,浇透一冬干渴的麦田。

麦收时节,是赶车把式们最忙碌紧张的时候。成百上千亩麦田里,割下来打成的麦捆需要马车飞速运到打谷场。车把式们披星戴月,挥汗如雨,空车下地,把麦捆一个个规整地垛在车上,再用粗长的麻绳上下左右拴紧拴牢。正副两个赶车把式配合,一个在车上排装,一个在车下挑递,装满、拉走、卸下、返回,循环不息。烈日如火,从清晨炙烤到傍晚。车把式终日汗湿衣襟,渴了喝口凉水,饿了啃点干粮,突击数日,直到把麦子全部归场。

夏天是赶车把式们马拉松式的辛劳。菜园瓜果熟了,要拉回分给社员;玉米、大豆等作物要施化肥,要运到地头;送女社员到棉花田里整枝打杈,送喷雾器等设备去林业队打药,件件不敢马虎。

秋天是收获的喜悦,却也是赶车把式们最繁重的责任。从田间到村里,日日有他们的身影,地头遍布脚印。粮食收毕,又开拉运玉米秸、高粱秸。一车车如垛似山,分给乡亲做柴草。

初冬,是赶车把式们最为风光的时刻。套好车,装上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鞭声一响,车队浩浩荡荡开到公社粮库交售爱国粮。秤后的粮食由传送带送进粮仓,丰收的喜悦感染众人,赶车把式们心中满是自豪。

冬天一到,村里翻盖新房。赶车把式们拉砖运土,搬运木料,为一户户解忧添暖。腊月婚嫁旺季,他们迎来荣光时刻:马车擦洗干净,用席子围好车厢,高头大马还扎上红纸花,去外村接回俊俏的新嫁娘,喜庆满村。赶车把式们能吃上婚宴,得个红包。我们队的头牌赶车把式张祝亭,每次接新娘会得到两元红包,却全都买成糖块,分给社员共享甜蜜。

时光流转,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大地,拖拉机等现代化农机具如雨后春笋般发展起来;20世纪90年代中期,乡村农事全面机械化,运输车辆不断更新换代,小型农用车也进村入户。大马车和它的主人——赶车把式们,静静退出了历史舞台。

如今,田间地头已无马车踪影,赶车把式只留在了中老年人的记忆深处。几十年间,他们挥汗如雨、扬鞭催马的劳作,虽漫长又短暂,却真诚见证了时代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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