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权
几乎每天都是这样:清晨的露水还凝在银杏叶尖,我已挎着相机站在小公园的石阶上。从前总赖床到日上三竿,如今却盼着第一缕阳光翻过院墙,不是为晨练,是怕错过逆光中老人们打太极的剪影。
相机挂在颈间,分量不轻,走久了肩背发酸,却比闷在屋里舒服百倍。半年下来,体检报告上的血压数值竟稳了不少。
妻子常笑我成了“相机奴”,转头却会默默把保温杯塞进我背包。上次去黄山,她攥着我的衣角爬台阶,喘着气说不如在家看纪录片,可当我把镜头对准云海中的迎客松,她却凑过来轻声说:“左边再挪挪,把那片云框进去。”照片洗出来,她的侧脸刚好映着霞光,眼角的细纹都浸在暖光里。这几年跟着相机去了不少地方,漓江的碧波、敦煌的戈壁、鼓浪屿的老巷,每一处风景里都有她的身影,不是在镜头前,就是在我身旁递纸巾、整衣角。
从前总觉得退休后日子就该慢下来,直到摸到相机才发现,慢生活里藏着新滋味。为了拍好荷花,我蹲在池边看了整月,从花苞初绽到花瓣飘零,竟看出些人生的意思——就像这荷花,盛放时有盛放的艳,枯槁时有枯槁的韵。遇到不懂的参数,就追着摄影班的年轻人问,笔记本上记满了“光圈优先”“白平衡”的注解,比年轻时学手艺还上心。女儿笑我活成了“老学生”,可当我的作品第一次在社区影展上挂出来,她举着手机拍照的样子,倒比我还激动。
上个月在塞罕坝,为了等一场日出,我和妻子裹着厚外套在寒风里守了两个小时。当朝阳跳出地平线,金色的光泼在林海间,显得格外动人。我赶紧按动快门,把她的身影和无边林海都装进镜头。回家后修图到深夜,放大照片才发现,她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竟比林海还要动人。
如今我的相册里,有山川湖海,有花鸟鱼虫,更有妻子的笑靥。那些按下快门的瞬间,不仅定格了风景,更定格了寻常日子里的小欢喜——她递来的一杯热茶,是年轻人耐心的讲解,是作品被认可时的掌声,也是走在阳光下,相机撞在胸前的踏实声响。
夕阳西下时,我常和妻子坐在阳台上翻相册。她指着一张我拍的晚霞说:“下次咱们去泰山拍日出吧。”我笑着点头,顺手把相机擦得锃亮。原来老年的快乐从不是原地等待,而是像这镜头一样,永远对着前方的光,把每一段时光都过得鲜活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