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今年79岁了,却酷爱毛绒玩具。她的毛绒玩具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千上万:小猪、小熊、小鸭、大象、老虎……粉的、红的、绿的、黄的、白的、黑的……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当然,如同银行职员和钞票的关系一样,母亲并不是这些毛绒玩具的拥有者,而是加工者。毛绒玩具加工分3个环节:撕片、缝合、填充。母亲除了和其他5人共管撕片,还独自负责填充。缝合环节由年轻妇女担任。
每天,母亲按时上班下班。骑不了自行车,就缓慢步行。她佝偻着腰,双手背在身后,见了乡亲,就热情招呼,高声说笑。母亲中午从未休息过,见缝插针撕片。母亲晚上很晚才睡觉,还是见缝插针撕片。
母亲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周末中午,在核桃树的树影里,我和父亲、母亲围在小方桌前干活儿。桌上堆满各色布片,红的像火,蓝的像海,绿的像草。桌上有筐,脚下有箱,分别装撕好的布片和边角料。有的好撕,只需用力一扯,把边角料撕下即可。有的难撕,背面有纸,正面有膜,需讲究力道和巧劲儿。
布料送来是整块的,须按裁的样子一片片撕开。母亲用满是老茧的手指捏住边缘,轻轻一撕,“嗤——”一声,布片便顺从地分开了。母亲的手腕爬满蚯蚓似的青筋,动作却异常灵巧。母亲的眼睛紧贴着纸样移动——她的白内障又加重了。
我拾起一片片撕好的布块。布块边缘凸凹不齐,如意外整齐,定便是手工的痕迹。机器裁切的边缘平滑,母亲的手艺却保留了布料的野性。在流水线遍布世界的今天,母亲的手工活计显得笨拙而奢侈。
父亲喜欢像小孩子一样向我告母亲的状:“你说我的眼睛也不好,你娘却总让我帮忙,还把我从临时工转成正式工。我要不给她帮忙,那么多活儿,她能干过来?”父亲的语气有抱怨的意思,也有表功的意思。
我只好去劝母亲:“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摊这么多活儿干啥?咱不能辞了歇歇啊?”
母亲可舍不得这份工作,她有她的理由:“人活着,总是要干活儿的。你去大街看看,有一个闲人吗?你想歇着,谁陪你啊?虽然挣得不多,多少人眼气呢!你梅奶奶,大冬天去捡枣仁,手冻得都是口子;你二婶子,跑大老远给人摘金银花,汗湿了一身又一身。如果手头的活儿也干不了,那就真是没用了。”
在母亲朴素的认知中,生活,就是劳作;劳作,就是生活。年轻时如此,年老亦如此。记忆中,父亲、母亲总是在干活,锄草、浇地、割麦,打场、掐谷子、掰玉米、摘花生,种地赶车,从早忙到晚。农闲时节,母亲还要纺花织布,纳鞋底、做衣服、喂猪、喂牛,侍弄菜园,没有一事不辛苦。
劳动已经融入她的血液。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田间劳作的身影。那时她腰板挺直,能挑百斤担子。如今她佝偻如虾,却依然在劳动中寻找着自己的尊严与快乐。对她而言,劳动不是苦役,而是生命存在的证明,是最后的底气。
我热爱像母亲这样的劳动者,从她们身上得到不少启发。这几年我的生活有不少变化,而与我彼此印证的,恰恰是她们。我经常把母亲的故事讲给儿子听。热爱劳动,已经成为我们的家风,成为我们心灵的明月清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