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我便很害怕遗忘。记忆好似我活着的证明,我突然意识到唯有永远记住那些生命中让我有所心动的瞬间,才能让自己的情感在冰冷的时间长河中久存。
那时我刚高考完毕,离大学开学还遥遥无期。千里之外的一个电话让我想起了许久未曾谋面的父亲。“趁这个机会去看看他吧!”我想。
北方的天气很冷,列车呼啸而过,我站在这个多年未曾踏足的城市,迎面而来的冷风让我感到十分陌生。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是我的家乡,祖国各地都在飞速发展。
走出车站,我四处环视,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稀疏的头发,沾着白漆的短袖、长裤和布鞋……“他变了好多……”,我细细打量着那个熟悉的“陌生人”。那双昏黄的眼睛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父亲轻轻地唤了一声我的名字,见我答应,便领着我穿过一排排的出租车,走到路边停着的一辆自行车旁,示意我坐上后座。
父亲载着我去向未知的地方,自行车行驶在路上,穿梭在车水马龙的人群中,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极了田间耕地的年迈黄牛。就是这辆自行车,陪伴了我的整个童年。
和千千万万背井离乡的农民工一样,父母带着我走南闯北,来到陌生的城市谋生。那时我幼小的心灵还看不清灯红酒绿的繁华,在父母的安排下在这里从小学读起。放学的时候,我从学校跑出来,看到父亲,便会扯着他在街边的摊子上买些吃食,然后坐在后座,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拿着小吃,在父子间难言的沉默中归家。那时我常常不小心将脚伸进后轮在行驶中被绞伤,父亲便在后轮两侧装上了脚踏和隔板。
然而大多数时候,父母为生活而奔波操劳,很少有时间顾及我。我那时只能孑然一身走在傍晚的余晖里,沉重的书包压在我幼小的身体上,我用尽全力挺直脊背,但我的影子在夕阳下依旧像个佝偻的老人。
没过多久,父亲带着我进入一个小区,五层的居民楼整洁有序。我有些惊讶于居住环境的改善,然而走进小楼里父亲的居所,看到里面的真实情景,我才明白,原来里面的构造还是和曾经租住的平房毫无差别,一层楼里一个公用厕所,每间房子住着一家子人。父亲给我解释说,现在搞拆迁,很多平房被拆了,只能租到这样的房子住,价格还算可以接受。
天气很好,父亲载着我四处闲逛,经过那座记忆中的桥,桥下有名的海河不像以往那般清澈,桥面上也看不到悠闲的行人和摆摊等待工作的民工。这里也曾是父亲常驻的点位之一,那时他会拿着一个木牌,让我在上面写上“装修、电工、木工”之类的字眼,在这座桥上立起牌子,靠在那辆自行车上等待生意上门。后来我慢慢长大了些,开始读初中,心里有了些别样的想法,我开始拒绝父亲的接送,每当放学和同学走过这座桥时,我总会刻意地避开他,不敢与他相认。父亲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在嬉笑声中远去。也是从那时候起,父子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少了。
入秋了,接连下了几天的雨,秋风一吹,我的肠胃便有些隐隐作痛。父亲决定带我去医院看看,淋着若有若无的细雨,自行车也快了几分,在经过一处十字路口时,父亲停了车告诉我,现在管制比较严,这路口不让骑自行车穿行。看到不远处的交警忙前忙后,我从车上下来,和匆忙的人潮一起走到马路对面。我回头望去,没有看到父亲的身影,我有些烦躁,这座城市的记忆在这几天里一点一滴涌上心头,却在我的胸腔中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那些往事让我愧疚追悔,也让我避无可避。一辆公交车驶过,里面的乘客目光呆滞地看向窗外,冰冷的视线从我身上扫过,身旁的一辆轿车卷起积水,发出刺耳的鸣笛。我愈加迫切地搜寻着父亲的身影,只看到那辆自行车从车流中冒了出来,寒风吹过,骑车的“陌生人”好像打了个哆嗦,身影又矮小了几分,却在滚滚车流的裹挟中,坚定地奔我而来。
我又差点认不出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