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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古文课堂

云憬

“夫子”是我高中的语文老师。时隔二十年,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的名字,却对他的古文课堂记忆犹新。

他像极了古装剧里学堂授课的“老夫子”,所以我们私下里叫他夫子。他身材微胖,中等个儿,圆脸,走起路来不疾不徐,气质卓然,好像从古代穿越而来。我时常幻想他只簪束发,身着衣袍的模样,叹息他怎能在穿越时忘记带上自己的行头。

课前两分钟,他便从门口踱上讲台,取一根新粉笔用三根手指钳住,面对黑板中央站定,一笔一划写下课文的标题。上课铃响起,教室内外的“猴子”瞬间落座,夫子刚好转身面对讲桌,用胸有成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夫子善以意领学,常常心到神到。讲到《书湖阴先生壁二首》,他一甩双袖,将手背在身后,转向窗口,一副陶醉的表情,悠悠道:“一水护田将绿绕……”我仿佛也站在了山坡上,遥望着家乡的耕田与小河,心中一阵碧意涌来,于是一字一句跟出:“两山排闼送青来。”夫子听了,假意抬手摸胡须,微微点头表示满意。同学们听完,乐得大笑,他却再甩一次空袖,回到讲台中间,继续讲了下去。

他的声音似从足底升起,带有来自大地的雄浑之力。一句“噫吁嚱,危乎高哉……”抑扬顿挫,悠远绵长,就像忽然刮来的一阵风,卷起我们,一番驰骋,再将我们抛向崖底。抬头望崖,会有多高?嚯!怕是耸入了云霄。想到这儿,我脑补了几片云,置于崖间飘荡在这样的声音中,我无须迈步,就已游历江河湖海之貌,饱览崇山明月之姿,美哉、幸哉!

夫子的课堂,古文的韵律美更是绕梁三日。“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自他口出,自轻而重,时疾时徐,刹那迷茫,刹那惊叹,如文中珠玑鱼贯而出,闪烁着汉语的雕琢之美。我们私下总学他,“惊层巅”,特意拉长“惊”字的颤音,再把“巅”字音抬高几度,一遍遍尝试,互说互听,深觉好玩。

夫子爱茶,早餐茶就饼,午餐茶佐粥,也难怪他身边总有一股清冽的气息。夫子爱笔墨,报纸、废纸都曾饱蘸他笔端的热情。他更爱古汉语,古文书从不离手,批作业间隙、吃饭喝水间隙,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陶醉其中。校园长椅上、树荫下、办公室一角,都有他默默阅读,手不释卷的身影。

若说夫子最爱,还得是那三尺讲台。用他自己的话讲,那是他毕生所学的用武之地,也是他在畅游古文之海的一叶扁舟。原是这样的日常,才养成了这样一位纯粹的“夫子”。

这样的夫子,最不怕岁月侵袭。在学生的心里,哪怕姓名淡去,他在课堂上的形象和声音却始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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