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背,驼得又弯了些。
娘就像西岭上地垄旁的那棵老枣树,总是佝偻着,叠影在心底——一棵老树的雕塑。
娘一边用扫把簸箕撮垃圾,一边跟我拉闲呱,似有意又似无意,她说:“你黄三嫂那回还说来,‘大婶子,今年怎么看着你的腰罗锅得更厉害了耶’!”
娘80周岁了,还是闲不下来。每天早上起床后,不是打扫院子就是浇花浇菜,不是坐在过道里纳鞋垫就是坐到家门口编草篮子。每次我通过监控器里看她在坐着做手工活,总是“撵”她:“上街上逛逛去,别老是一个劲儿地坐在那。”娘也总会答应:“知道了,知道了,没坐多少会儿。弄完这两针”……
这次从外地回来,是奔着市里组织的一场活动。谁知三天的活动结束再回到老家,我却感冒了。因为浑身乏力,打算好的要为娘做几顿好饭吃,却没有了热情和劲头,惹得邻居兴林嫂逗我说:“这老小回到老娘跟前了,还撒娇卖乖来!”嘿嘿,是啊,是啊,即将知天命的年纪,还能在一个老娘跟前撒撒娇,该是何等幸福,又是何等幸运啊?!
为了不让娘在我待家里的这几天再操劳饭菜,我都是早起用电锅熬粥煮汤,再炒上一两个尖椒猪头肉、清炖豆腐皮之类的简易菜,要么就吃娘炒的韭菜鸡蛋、清拌香椿。那天早饭间,我交代娘:“你吃完了,不要再用涮锅的油笤帚洗碗筷,一弄全是油,再怎么洗也是油水麻花的。”
娘有个很不好的生活习惯,她洗碗筷时总爱用涮炒菜锅的油笤帚撮一遍。结果,等到做好午饭喊娘进屋吃饭时,才发现娘又把早上的碗筷、油笤帚混放在了一起。“我清早不是跟你说了吗?你这样弄得又油又脏的碗筷,谁还能用?”“跟你说了八回啦,怎么还这样呢?”“吃完用过的碗筷,就手就把它涮了,泡着它干吗?”我火气很大,朝娘“耍熊”,丝毫没有顾及娘的感受,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地倾倒了我肚子里的怨气。
可是到了饭桌上,我马上就悔悟了,觍着脸对娘说,“你生气了吗?娘!你可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这熊脾气不好,喊完也就完了……”娘边往汤里泡煎饼,边望着我说,“你是儿,怕吗?你喊喊你娘两句就喊了呗,生嘛气?你爷在的时候,因我干活蔫慢,可没少挨熊!你娘老了,有些习惯一辈子也改不了!”是啊!我的娘也许软弱、卑微,也许迂腐、陈旧,也许强势、霸道、不讲理,但这些都是正常的。因为她们一辈子都生活在她的圈子和阶层里,她们没有机会去见识我们见过的世界,没有机会体验我们有幸体验过的人生。所以我们作为孩子,应该给予她们更多的理解和宽容,并且对她们有耐心,在让自己更优秀的同时,创造机会带她们去见识更大的世界,而不是站在她们有限的认知的外面,指责她们的无知和狭隘。
明天下午就要返回工作的城市,头天晚上写稿至21时30分左右就洗漱泡脚,倚靠床头看会儿手机后,我就早早睡下。不知睡到半夜什么时候,左侧卧熟睡的我突然被几声“丁丁当当”的敲击声惊醒:嗯?这是什么声音?屋墙外有停的车,难道有人偷车?翘起头,让耳朵离开枕头,再来细听:不对,声音不在屋外。这时,就听见“吱呀”一声响,听到了堂屋不锈钢外门开门的声音,紧接着又听见一声“哐当”合门的声音。
我一个骨碌掉过身子,伸手拽下充电的手机,打开监控器软件,看到了黑白光色中的娘,她正哈腰在门东后的切菜桌上敲打什么东西。我通过送话器问娘在做什么,娘说她一觉睡醒后,想起来冻在冰箱的饺子没有拿出来化冻,她还准备明天给我炒鸡吃,再炖条鱼,由于冻在冰箱里的鱼肉冻得太结实了,只好敲打开。我说娘赶紧去睡吧,有的吃就行。娘说你睡你的吧,弄好就去睡。我关掉手机,躺平了身子,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饭,娘为我炒了辣子鸡,午饭又炖了腌咸鱼,还一个劲儿地问我咸淡可口不,我真诚地答复娘“好吃!好吃”。锅里共有两块娘炖的鱼,我把一块留给了娘。回到工作地,翻看娘半夜化鱼的截屏照片,我才确切知道了那个时间点:2023年5月5日凌晨1时38分13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