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版:副刊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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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将腐乳等闲尝

全筌

腐乳要在适宜的温度和时间里,才能成就美味。因此,餐桌上总少不了这一份红彤彤的时令菜。正月里,吃腻了鸡鸭鱼肉,一叠醇香的腐乳便成了香饽饽。

“才闻香气已先贪”,等不及母亲将那叠红油喷香的腐乳端上餐桌,我就跑去厨房用筷子轻挑一点松软的腐乳入口。淡淡的辣味叩开味觉的大门,隐藏在辣味里的咸鲜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交替演变为一种浑然天成的深邃滋味。再抿一抿嘴,舔一舔上颚,腐乳的香意还在口腔内“荡着秋千”,绵软而悠长,平淡而多情。

立春后,腐乳再入馔,就不再是解腻了,而是保健康。拔取整根青梗蒜苗洗净,切下蒜须,拣一两块腐乳捣碎,再淋上几滴小磨芝麻油,美味即成。胭脂红里透着凝脂白,煞是好看,尽管如此,我却是敬而远之的。这时候,父亲俨然一位资深的老中医,嘴里呶呶不休地说着“腐乳拌蒜须,快活似神仙”。曾经的我经不住劝说,夹一须入嘴,那霸道的口感,顿时让我涕零泪下。此后,我便只在记忆里品尝这道“嚼春”美味了。

父亲最拿手的,要数那道腐乳红烧肉。一块红腐乳,一块带皮五花肉,佐以葱姜,再加上适量老抽冰糖,历经时间的淬炼,便成了一锅香气缭绕的腐乳红烧肉。红烧肉里有腐乳的加盟,即使是肉汤拌饭,我也能连下两三碗白米饭,丝毫不觉油腻。

我们家人都爱吃腐乳,以至于每年小寒前后,母亲总会多做上几簸箕,然后封存在荸荠色的土坛里,静静地置于厨房僻静的角落。我时时要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坛面上,偶然听到“咕咚咕咚”的声响,便跑去询问母亲是不是要坏掉了。这话母亲是不大爱听的,转而就嗔笑道:“就算土坛坏了,你老妈做的腐乳也不会坏!”不得不说,母亲的手艺确实了得,一年四季,腐乳都是餐桌上的常客。

农忙时节,父母亲来不及置备热饭热菜,辛苦劳作至戴月而归。放下锄头镰刀,端出一碗冷饭,倒上半温的开水,一碗简便的茶泡饭,再就着腐乳,也吃得有滋有味。后来,我在清人沈复的《浮生六记》里读到腐乳茶泡饭的片段,便深觉亲切。芸娘每天用餐必吃茶泡饭,配芥卤腐乳,又用麻油加少许白糖拌腐乳吃,还将卤瓜捣烂用来拌腐乳,起名“双鲜酱”。真正让我为之共鸣的是芸娘的那句“布衣菜饭,可乐终身”。现在回想起来,那镌刻在味蕾里的腐乳,其实更像是一种乐享清贫的生活志趣。因此,我的父母亲才能历经风霜困苦,一起携手走过漫长的人生岁月。

腐乳是再平常不过的吃食,想吃便能时时吃到,可身处异国他乡,我真是馋得口舌生津了。前些年,我和先生旅居国外,思乡情切再加之饮食习惯的差异,让我们感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好不容易等到先生回国出差的机会,我只嘱咐他一句,回来的时候,别忘了给我捎带回妈妈牌腐乳。这漂洋过海的腐乳何其珍贵,有时早餐喝白粥时,我将它一分为二,每人半块。有时我会将腐乳抹在面包片上,让那一抹红艳沁入,再咬上一口,咸香味便满溢口腔,内心也弥漫着幸福与治愈。也难怪美食家蔡澜会固执地认定:“腐乳还能医治思乡病,常年在外国居住,得到一瓶,感激流涕。”

腐乳入馔,可解油腻,可保健康,可享清贫,亦可慰藉乡思。清代诗人林兰痴有诗云:“莫将腐乳等闲尝,一片冰心六月凉。”这酽醇的滋味,只有爱它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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