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县第七小学的讲台,赵冰一站就是三十多年。他常说,“用欣赏的眼光看孩子,用宽容的心对他们”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一辈子的修行。
去年班里转来的一名女生,让他对教育、家庭和爱有了更深的体会。
记者 冯鑫文/图
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巾琦是去年随父母从外地来威县做生意的插班生。赵冰第一次见到她时,小姑娘瘦瘦小小,整个人缩在座位上,像一只随时准备躲进角落里的猫。接下来的日子,赵冰注意到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紧”。跟人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走路永远贴着墙根,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引来别人的目光。
上了几周课,赵冰发现这个孩子根本不是笨,而是根本不敢让自己被看见。课堂上从不主动举手,课间别人三五成群,她一个人趴在桌上,成绩自然也不理想。
赵冰说,这样的孩子,他见过不少,不是学不会,是心里那扇门关得太紧了——“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因为在她的世界里,被看见往往意味着被挑剔、被指责、被要求“做得更好”。
赵冰试着课后留她聊过几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场景:巾琦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甲盖都掐白了,半天挤不出一个字。赵冰不再追问,只是拍拍她的肩说“回去吧”。看着那个贴着墙根慢慢挪出去的小小背影,赵冰心里不是滋味。他清楚,问题不在课堂里,一定在课堂之外。
晚上九点的家访
赵冰决定去家访,特意跟巾琦父母约了个晚上九点的时间。
他们告诉赵冰,家里不缺孩子吃喝穿用,要什么买什么,书包、文具、衣服都是挑好的买,零花钱也没断过。“我们这么拼死拼活的,不就是想让她过得好一点吗?”母亲说这话时眼眶有点红,声音也提高了些。
可说到学习,话锋就变了。一旦巾琦考试成绩不好,两口子的失望立刻变成责骂,之前的溺爱翻脸就成了吼叫。父亲当着赵冰的面说了一句:“考这么点分,对得起谁?”
赵冰做了三十多年教师,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况。他跟同事闲聊时总结过一句话:现在很多家庭的问题,不是父母不爱孩子,是爱的方式走岔了路。要么扔给孩子一堆东西,就是不肯给时间;要么只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看不见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巾琦就是典型的例子——物质上从来没有亏欠,精神上却几乎是空的。孩子在家本就孤单,为数不多跟父母面对面的时候,等来的却常常是呵斥和质问。慢慢地,她用沉默把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在学校不敢靠近别人,在家里面对父母也缩着,两头都没有落脚的地方。
音乐课上的掌声
赵冰心里清楚,家访之后他更确定了一件事——改变巾琦,得从学校和家庭两头一起使劲。
在学校,他没搞什么大动作,都是些不起眼的小调整。他把巾琦的座位从最后一排挪到了中间靠前的位置,左右的同桌换成了班上性格最温和的两个女生。赵冰说,这不是什么特殊照顾,就是想让孩子感觉到老师在看着她、在意她,同时周围没有让她紧张的人。
下课的时候,赵冰会有意喊巾琦帮忙做些小事——擦擦黑板、把作业本抱到办公室、去隔壁班借支红笔。都是跑腿的活儿,但每次巾琦做完,赵冰都认真说一声“谢谢”。一开始巾琦接了任务转身就跑,像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任务。后来慢慢有了变化,她会在门口等一等,看赵冰还有没有别的要帮忙的;再后来,她送完作业本回来,嘴角偶尔会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走路也没那么贴着墙根了,慢慢改成了沿着过道中间走。
有一回音乐课,赵冰从后门经过,听见巾琦跟着琴声小声哼《我们都是好朋友》,调子很准,节奏也对。他悄悄跟音乐老师商量,能不能让巾琦上台领着大家唱一遍。音乐老师在班里点了巾琦的名,小姑娘吓坏了,站在讲台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直抖。赵冰走过去凑到她耳边说:“别怕,你唱得真的很好,大胆试一次。”巾琦哆哆嗦嗦唱完了整首歌,赵冰带头鼓掌,全班同学也跟着使劲拍手。
那天巾琦回到座位上,嘴角第一次往上翘了起来——那是她转来以后,赵冰头一回看见她笑。
那个被看见的孩子
赵冰明白,光靠自己在学校里使劲,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得让巾琦的父母也转过弯来。跟家长沟通,赵冰没讲什么教育学的大道理,就是一次次地劝,每次语气都放得很平。他说,你们再忙,每天能不能腾出二十分钟,把手机放一边,跟孩子一起吃顿饭?他特意叮嘱,饭桌上别问作业写完没、考了多少分,就问今天学校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同桌跟你说了什么。听孩子讲,别打断,别急着评价,哪怕她只说三句话,你们也认认真真听着。周末有空,带孩子去书店转转,或者在小区里走一走,别总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
赵冰对巾琦母亲说了一句很直白的话:“孩子要的不是多好的条件,她就想要你们多看看她、多听听她说话。这件事,钱买不来。”
没过多久,巾琦母亲给赵冰打来电话,说孩子最近回家话明显多了,吃晚饭时会主动说起班里谁画了好看的画、谁跟她一起值日。“她爸昨天晚上没看手机,听她讲了快半个小时。”母亲在电话那头声音发抖。赵冰知道,家里那头开始有了变化。
一个学期下来,变化一点一点显现出来。巾琦交到了两三个朋友,课间能看见她和别人凑在窗台边说笑。六一汇演,她又唱了那首《我们都是好朋友》,这次站在台上眼神是亮的,不躲不闪,还拿了个二等奖。家长会上赵冰表扬她进步大,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头埋下去,而是抬着脸大大方方地笑了。数学考及格那天,她跑到办公室门口告诉赵冰好消息,声音不大,但特别有劲儿。
赵冰说,巾琦的这点进步算不上惊天动地,但对他触动不小。教育这件事,根本在家庭。老师能做的终究有限。父母一顿饭的陪伴,一句耐心的“你慢慢说”,有时候比讲多少道理都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