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版:漫话 上一版   

赵孟頫书《虚照禅师塔铭》初探(下)

刘秉忠出家地——现存元代邢台天宁寺前殿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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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清哲

三、赵孟頫书《虚照禅师塔铭》的历史背景及文化渊源

虚照禅师卒于1252年,刘秉忠为其师建塔是在1253年。立碑则是在延祐六年(1319),其时虚照禅师已卒67年,刘秉忠卒45年。

其一,为何虚照禅师卒后67年才立此碑铭?根据既有史料,可做如下推测:第一,因为战争。虚照1252年5月圆寂时,刘秉忠、张文谦等人同年7月即跟随忽必烈南征,立碑之事可能无暇顾及;第二,虚照卒后刘秉忠的精力主要倾注在政治上,南征之后又忙于帮助忽必烈进行争夺汗位、定国号、建国都等冗杂政务,刘太保宗影响力有限;第三,古人对刻碑要求严格,程序较多。赵孟頫对自己的书法碑刻极为重视,除“指定茅绍之等人作为他的专任刻工”外,还常常亲自监工,这些都需要花费时间;第四,刘秉忠在禅宗的法系归属问题有争议。北方曹洞宗的各大支派都想把他纳入自己的法系,以便把自己这一派发扬光大。临济宗的海云禅师尝引刘秉忠北上面见忽必烈,海云禅师卒后,刘秉忠为之写《临济正宗碑》,临济宗遂将之归入自己的派系。因此,为虚照禅师立碑滞后,既有政治方面的原因,也有宗教方面的原因。

刘秉忠四十年祭日即延祐元年(1314),其从子湖广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刘友直、顺德路总管府判官刘友闻等共同谋议,由时任顺德路总管、曾任仁宗幕府重臣的王结批准,于顺德府治东修建刘秉忠祠堂。1317年建成后,由翰林学士承旨张士观作《常山王太保刘文正公庙记》。据此可知,起码在修建祠堂时尚未追封刘秉忠为常山王,而祠堂建好后碑文已称其常山王。即刘秉忠被追封为常山王的时间在延祐元年和延祐四年之间。参照古人被追封官衔多因子女请求,可进一步推断刘秉忠当在其四十年祭之际,即延祐元年(1314)被追封为“常山王”。据碑文知,立碑时间为元延祐六年(1319)八月,在刘秉忠被追封为常山王之后,符合情理。

其二,赵孟頫缘何为天宁寺书此碑铭?有何因缘关系?

赵孟頫(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又号水晶宫道人,浙江吴兴(今浙江湖州)人,原籍婺州兰溪。宋太祖赵匡胤十一世孙、秦王赵德芳嫡派子孙。赵孟頫于南宋曾任真州司户参军,元代至元二十三年(1286),被推荐入仕。大德三年(1299)八月,任集贤直学士、江浙等处儒学提举。至大二年(1309),被改任中顺大夫、扬州路泰州尹兼劝农事。延祐三年,拜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元仁宗受汉文化影响极深,对赵孟頫极为赏识和推崇,所以赵孟頫的书法地位“在他所生活的时代就已确立”,与欧阳询、颜真卿、柳公权并称书史“楷书四大家”。赵孟頫上京抄经之后,名气日显,许多佛教寺庙请他书丹碑文。赵孟頫与夫人管道昇也是虔诚的佛教信徒。作为金元时期北方影响最大的三大宗教之一的刘太保宗,请赵孟頫为《虚照禅师塔铭》书丹,似乎最合适不过。

同时,《虚照禅师塔铭》的撰文者陈庭实官至儒学提举,篆额者郭贯为集贤大学士,都是当时的名臣及文化名人,与赵孟頫都有往来关系。在这之前,赵孟頫还应赵州柏乡籍(今邢台柏乡)中宪大夫度支少监、扬州路总管贾庭瑞之请,书写了《贞节堂记》《贞洁贾母碑》《柏乡尹张君德政之碑》三通碑。赵孟頫书《贞节堂记》与《贞节贾母碑》均为贾庭瑞为感念其母之含辛茹苦而立。《柏乡尹张君德政之碑》,简称《张楫碑》,是由贾庭瑞有感张楫在柏乡任县尹三年期满,为铭记其爱民吏治,廉政厚德之功而立。其中《贞节堂记》与《贞节贾母碑》两碑,均为赵孟頫的学生杨载撰文。柏乡《贾氏先茔碑》与《虚照禅师塔铭》俱由郭贯篆额。据《邢台县志》记载,《大宋邢州净土寺铭碑》亦系赵孟頫书写(仅见文献记载,无实物考证)。不仅如此,赵孟頫延祐五年(1318)时还书写了邢台沙河人张晏为怀素《论书帖》(辽宁省博物馆藏)所作的题跋。

由此可知,赵孟頫于1310年之后在京任翰林学士承旨、荣禄大夫期间,与邢州的文化交流活动是频繁的,从中还可知赵孟頫和王结、元明善、王恽、陈庭实、杨载、郭贯、贾庭瑞等人的相互来往关系。因此邢台历史上才会留下赵孟頫许多宝贵的墨迹,十分难得。

四、《虚照禅师塔铭》的艺术特色

赵孟頫书邢台四碑,集中在延祐二年(1315)至延祐六年(1319),即62至66岁期间,均是赵孟頫晚年书艺巅峰时期的楷书,反映了其晚年书风的总体特征,但四碑中又有微妙变化。如《贞节堂记》(1315)布局疏朗,结体宽博,作品整体平正中和。《贞节贾母碑》(1315)则笔力刚健、神逸飞扬。《柏乡尹张君德政之碑》(1317)则布局疏朗空灵,笔法精致秀美,整体协调自然。

赵孟頫书《虚照禅师塔铭》在晋唐传统基础上,弱化了唐楷的严整,强化晋人笔意的流动感,形成“古意”与“新韵”的统一,体现了复古与创新的平衡。整体笔法精到而锋芒内敛,温润典雅、刚柔并济。作为宗教碑文,此作兼具宗教的庄严与文人的意趣。

与《岳麓寺碑》相比,《虚照禅师塔铭》整体结体工稳、疏密适宜、风神疏朗,既吸收了李书沉雄刚劲的特点,又力避李书过于奇崛奇侧的毛病,李日华称其“有泰和(李邕)之朗而无其佻”。同时《虚照禅师塔铭》还吸收了柳公权书挺拔开张的特点,却避免柳书剑拔弩张、剖筋露骨的缺陷,写得从容随和。清代黄永作《贺新郎读西寺赵吴兴所书虚照禅师塔铭》形容其“柳骨颜筋争胜外,别有吴兴笔力”。

与著名的《帝师胆巴碑》(1316)相比,二者均展现了赵孟頫“以古为新”的艺术追求,章法上《虚照禅师碑》字距相对稍大,更觉虚和与疏朗。两碑都是为佛门宗师级人物书碑,《帝师胆巴碑》是奉敕所书,《虚照禅师塔铭》为宰辅重臣刘秉忠师碑,故前者更为谨重,后者相对轻松自然,艺术性自当更高。

总之,赵孟頫书《虚照禅师塔铭》不仅是其个人书法艺术的重要代表,也是元代书法史、文化史乃至宗教史研究中的重要文献。从文化史的意义上来说,《虚照禅师塔铭》体现了元代社会与文化的多维折射。元代初期,蒙古统治者对汉文化采取压制政策,赵孟頫作为宋室后裔入仕元廷,其书法(包括此铭)被视为汉文化复兴的标志。通过复古晋唐,赵孟頫重新确立了汉文化正统,间接推动了元代中后期文化政策的宽松。虚照禅师活动于北方,而赵孟頫作为南方文人书写其塔铭,反映了元代南北文化、宗教的交流与融合。

从文献史的意义上来说,《虚照禅师塔铭》详述虚照禅师的生平、师承及弘法事迹,可补《元史》等正史记载的不足,为研究元代佛教人物、寺院经济及宗教政策提供佐证,可以说是人物传记与艺术鉴藏的双重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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